第四卷:十年漂泊-《残唐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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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女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谁不知道?李太白的《静夜思》。”
沈墨又问:“那……‘两只黄鹂鸣翠柳’呢?”
才女说:“杜子美的诗。你问这些做什么?”
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两首是唐诗,这个时代的人当然知道。他换了个方式,问:“姑娘可知道有一种文字,横平竖直,方方正正,和咱们的字不一样?”
才女皱眉:“什么文字?”
沈墨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简体字:我是现代人。
才女看着那几个字,一脸茫然:“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
沈墨彻底失望了。她不是。
才女却来了兴趣:“你这是什么文字?从哪里学的?”
沈墨摇头:“没什么,胡乱画的。”他站起身,“打扰了。”
才女叫住他:“等等。你从北方来,可知道那边的情况?”
沈墨回头看她。她的眼神里有好奇,有怜悯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边在打仗。”他说,“天天都在打仗。”
才女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爹爹说,北方是蛮夷之地,不值得去。可我总想,那边的人也是人,为什么要打来打去呢?”
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看着这个锦衣玉食的南唐才女,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。她不知道北方的雪有多冷,不知道死人堆里的味道有多臭,不知道一个人为了找另一个人可以走多远的路。
“姑娘保重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离开。
身后,才女的声音传来:“你找的人,找到了吗?”
沈墨没有回头。
第33章 蜀道难
离开金陵,沈墨继续南下。
他去了宣州,去了歙州,去了饶州。每到一处,他都会停留十天半月,打听消息,贴寻人启事,问每一个可能见过柴守玉的人。
没有。没有。没有。
半年后,他听说了一个消息:前些时候,有一批北方的俘虏被卖到了蜀地。
蜀地。前蜀。那个被李存勖灭掉、如今又换了新主子的地方。
沈墨没有犹豫,转身西行。
从江南到蜀地,要经过无数崇山峻岭。他走过鄱阳湖,走过洞庭湖,沿着长江一路向西。有时候搭船,有时候走路,有时候在山里迷路几天几夜。
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
沈墨真正体会到这句话,是在穿过大巴山的时候。悬崖峭壁,栈道凌空,脚下是万丈深渊,头顶是云雾缭绕。他走了一天一夜,手脚并用,几次差点摔下去。
他想起柴守玉。她怕高。以前在山里,走稍微陡一点的路,她都会紧紧抓着他的手。如果她被卖到这里,她该多害怕。
这个念头让他继续走下去。
进入蜀地后,他去了成都。成都比金陵还要繁华,街市热闹,物产丰饶。但他没有心情看这些。他挨个地方打听,去官府问,去市场问,去所有可能收买北方人的地方问。
没有。
有人告诉他,那些俘虏被分到各个州县去了,有的在盐井做工,有的在矿上干活,有的被卖到偏远的地方。他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找,从成都找到梓州,从梓州找到阆州,从阆州找到利州。
一年过去了。
两年过去了。
他的钱早就花光了,靠给人写字、教书、打零工糊口。他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白了一半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。
可他还在找。
那天,他在利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,遇到一个老妇人。老妇人听他说起柴守玉的样子,忽然说:“你说那个姓柴的妇人?我好像见过。”
沈墨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:“在哪里?”
老妇人想了想:“三年前,镇上来了一队人,带着些北方来的女人。其中有一个,三十多岁,个子不高,不爱说话。她被一个盐商买走了,说是带回老家去了。”
“盐商的老家在哪里?”
“好像是……荣州?资州?我记不清了。”
沈墨道了谢,转身就跑。
荣州,资州,一个在蜀南,一个在蜀东。他两个都找。
三个月后,他在资州找到了那个盐商。盐商已经死了,家产被几个儿子分了。他的儿子们说,当年确实买过一个北方妇人,但她来了没多久就跑了。
“跑了?跑哪里去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也许是回北方了吧,也许是死在山里了。”
沈墨站在盐商门前,久久没有动。
回北方了。死在山里了。
他找了三年,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。
第34章 吐蕃商路
沈墨没有放弃。
他回到利州,找到那个老妇人,问有没有更多的线索。老妇人说:“那个妇人跑的时候,好像跟一队吐蕃商人走了。有人看见她往西边去了。”
吐蕃。
沈墨愣住了。那是更远的地方,更陌生的土地。他连吐蕃话都不会说,怎么去找?
可那是守玉。
他去了。
他跟着一队商人,走上了通往吐蕃的路。那条路比蜀道更难走,海拔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稀薄。他头疼欲裂,呼吸困难,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。
商队的人劝他回去:“汉人,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。吐蕃人会杀了你的。”
沈墨摇头:“我要找人。”
“找什么人比命还重要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
他走了一个月,到达了一个吐蕃人聚居的地方。那里的房子是用石头垒的,人们穿着皮毛,说着他听不懂的话。他比划着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汉人女子,得到的只是摇头。
他在吐蕃待了半年。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词,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。没有人见过守玉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,望着满天的星星。高原上的星星特别亮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个小院里,他和守玉一起看星星。阿念还小,趴在他腿上睡着了。守玉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他当时说:“会的,一直都会。”
可如今,他在几千里外的高原上,她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帐篷里传来商人们的笑声。他们在喝酒,在聊天,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笑话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。不是这个夜晚的孤独,是从内到外的孤独。他来自千年后,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真正的同类。他爱的人不见了,他找不到她,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是商队的头领,一个粗壮的吐蕃汉子。他递给沈墨一碗酒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喝。明天,回去。”
沈墨摇头:“不回去,继续找。”
头领看着他,目光里有怜悯:“汉人,找不到。这里大,人少。她死了。”
沈墨的手抖了一下。
头领又说:“你,也快死了。回去。活着。”
他拍拍沈墨的肩,起身回帐篷去了。
沈墨端着那碗酒,看着碗里的倒影。月亮在碗里晃,他的脸也在晃,瘦得不像人样。
他忽然想起冯道的话:哪怕只是活着,好好活着,也是一种救赎。
可他这样活着,算救赎吗?
那一夜,他坐在帐篷外面,把那碗酒喝了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疼。但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
天亮时,他跟着商队,踏上了归途。
第35章 绝望边缘
回到利州时,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。
沈墨在镇外遇到一个采药人,问起那个老妇人。采药人说:“死了。去年冬天死的,冻死的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三年多了。他从洛阳找到江南,从江南找到蜀地,从蜀地找到吐蕃。他走过了几千里路,问过了无数的人,花光了所有的钱,累垮了身体。可守玉在哪里?他不知道。
也许她真的死了。也许她早就死在那队溃兵手里,死在那条不知名的官道上。也许她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里,被野狗啃食,被雨水冲烂。也许她到死都在盼着他来救她。
沈墨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在颤抖,但没有声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可能是片刻,可能是一个时辰。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后生,你没事吧?”
沈墨抬起头,看见一个赶车的老汉。老汉赶着一辆驴车,车上装着些货物,正要往镇上去。
“没事。”沈墨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。
老汉看了看他的脸色,叹了口气:“上车吧,捎你一程。”
沈墨上了车,坐在货物中间。驴车慢悠悠地走着,颠簸得很。老汉在前面赶车,也不说话。
到了镇上,沈墨下了车。他给老汉道谢,老汉摆摆手:“后生,我看你是个老实人。听我一句话:回家去吧。不管找什么人,总得先活着,才能找到。”
沈墨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在镇上待了三天。住最便宜的店,吃最便宜的饭,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回北方?可北方那么大,守玉在哪里?继续找?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,没有钱了,没有方向了。
第三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柴守玉站在黄河边,还是年轻时的样子。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对他笑着。
“守玉!”他跑过去,想抱住她。
可她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你别找了。”
沈墨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你别找了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,“回去。回去好好活着。别找我了。”
“不!”他喊,“我要找到你!我一定要找到你!”
她摇摇头,转身向黄河走去。
“守玉!”他追上去,可怎么也追不上。她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黄河的波涛里。
沈墨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。窗外有月光,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那个梦是什么意思?是她真的死了,托梦给他?还是他太累了,脑子出了问题?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结了房钱,走出客栈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街上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街心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游魂。
他往镇外走去。
走出镇子,走过田野,走到黄河边。
黄河还是那条黄河,和七年前一样,浑黄的水,奔流不息。他站在河边,望着河水,望着远处的天。
守玉,你在哪里?
河水哗哗地响,没有人回答。
他在河边坐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东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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